真而常常迷路。真而的記憶也是從迷路開始。很尋常,就跟大部分小孩子的經歷一樣—走到紅綠燈前,一家子停了下來,母親不知道要在手提袋裡翻尋一些甚麼,父親又背過臉去嘀咕了幾句,回過頭來,就不見了⋯⋯真而一直沒有問,為甚麼你們沒有緊緊的拉着我呢?
至於真而,她跟隨另一對男女,上茶樓去了,據說還吃了半頓點心—這是父親的說法,真而真的記得嗎?一而再地聽父親母親說起這個事情,真而漸漸地就有了具體相應的畫面,以致後來每逢父母向親朋戚友提起,真而都能附和地說出當時是坐在酒樓大堂的那一張方桌上⋯⋯

真而不是沒有想過,帶着她上茶樓吃點心的那對男女,才是她真正的父母⋯⋯不過,既然落到如今的一個田地,也只好逢迎眼前這對男女的說法了。

接着下來的一次迷路,真而自己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為甚麼記得這麼清楚呢?母親也沒有常常提起,只因為迷路的序幕是母親的一句話:回家之後我打死你。

當時,母親非常生氣,說完「回家之後我打死你」就掉頭離去,留下真而在雜貨店門前,呆呆打量地上一袋六個因為沒被抓牢而摔破了的雞蛋。真而本該好好站在店門前,等母親自又濕又腥的魚檔提着大魚頭折回,只是母親的話實在驚怖—比成了孤兒遇上𢲷嗚更可怕。真而抹着眼淚淒淒切切獨上征途。沿路不停有熱心的師奶問真而,是不是迷路了?你別走遠呀,站在這裡等媽媽⋯⋯真而想,你黑心,想我給母親打死是嗎?而就這樣又傷心又氣憤難平地愈走愈遠⋯⋯事情是如何結束的呢?真而只記得一個這樣的畫面—母女抱頭痛哭,坊眾動容。

母親到底也沒有將真而打死,究竟是不是失而復得的戲劇效果?真而不知道。第二天,真而發燒,據說是受了驚的反應,於是連幼稚園也不用上。

真而在不知不覺間就有了這樣的一個印象—迷路也不算是太差哩;並且有了這樣一個模糊的概念—迷路,有時候,也真能解決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