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城記》

《貓城記》


我看出來了,他對我沒有惡意,他是怕我害他。他手中沒拿著傢伙,又是獨自來的,不會是要殺我。我怎能使他明白我也不願意加害於他呢?不動作是最好的辦法,我以為,這至少不會嚇跑了他。

他離我越來越近了。能覺到他的熱氣了。他斜著身像接力競走預備接替時的姿式,用手在我的眼前擺了兩擺。我微微的點了點頭。他極快的收回手去,保持著要跑的姿式,可是沒跑。他看著我;我又輕輕的一點頭。他還是不動。我極慢的抬起雙手,伸平手掌給他看。他似乎能明白這種「手語」,也點了點頭,收回那隻伸出老遠的腿。我依舊手掌向上,屈一屈指,作為招呼他的表示。他也點點頭。我挺起點腰來,看看他,沒有要跑的意思。這樣極痛苦的可笑磨煩了至少有半點鐘,我站起來了。


假如磨煩等於作事,貓人是最會作事的。換句話說,他與我不知磨煩了多大工夫,打手勢,點頭,撇嘴,聳鼻子,差不多把周身的筋肉全運動到了,表示我們倆彼此沒有相害的意思。當然還能磨煩一點鐘,哼,也許一個星期,假如不是遠處又來了黑影——貓人先看見的。及至我也看到那些黑影,貓人已跑出四五步,一邊跑一邊向我點手。我也跟著他跑。


貓人跑得不慢,而且一點聲音沒有。我是又渴又餓,跑了不遠,我的眼前已起了金星。但是我似乎直覺的看出來:被後面那些貓人趕上,我與我這個貓人必定得不到什麼好處;我應當始終別離開這個新朋友,他是我在火星上冒險的好幫手。後面的人一定追上來了,因為我的朋友腳上加了勁。又支持了一會兒,我實在不行了,心好像要由嘴裏跳出來。後面有了聲音,一種長而尖酸的嚎聲!貓人們必是急了,不然怎能輕易出聲兒呢。我知道我非倒在地上不行了,再跑一步,我的命一定會隨著一口血結束了。


用生命最後的一點力量,把手槍掏出來。倒下了,也不知道向哪裏開了一槍,我似乎連槍聲都沒聽見就昏過去了。


再一睜眼:屋子裏,灰色的,一圈紅光,地,飛機,一片血,繩子⋯⋯我又閉上了眼。


隔了多日我才知道:我是被那個貓人給拉死狗似的拉到他的家中。他若是不告訴我,我始終不會想到怎麼來到此地。火星上的土是那麼的細美,我的身上一點也沒有磨破。那些追我的貓人被那一槍嚇得大概跑了三天也沒有住腳。這把小手槍——只實著十二個子彈——使我成了名滿火星的英雄。


出版社:三聯書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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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老舍

老舍

老舍(1899-1966),原名舒慶春,字舍予,另有筆名絜青、鴻來、非我等。滿洲正紅旗人,生於北京,中國現代著名小說家、文學家、戲劇家。1966年在文革中遭到批鬥,自沉於北京郊外太平湖。1978年得到平反,恢復了「人民藝術家」的稱號。著名作品有《駱駝祥子》、《四世同堂》、《茶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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