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太平洋:金山夢 華人出洋與香港的形成》

《穿梭太平洋:金山夢 華人出洋與香港的形成》


 

新的移民類型與新的客運業


加州、澳洲和之後在新西蘭和加拿大卑詩省(英屬哥倫比亞)相繼發現金礦,吸引了中國冒險家——工人和企業家皆有。如布什和寶靈所急於強調,許多前赴加州的華人頗為富裕。除了支付自己的旅費,他們經常還帶着大量衣服、其他個人物品和現金,供到達美國後使用。舊金山海關的記錄顯示,有些人還帶同商品去售賣。1852年舊金山報章上的一篇報道,活靈活現地描述了滿載搭客的船抵達後亂哄哄的景象:


昨天傍晚時分,本地來了約五百名中國人,拎着行李在長碼頭上岸。碼頭上長長的一段路,被一片由草帽和長辮形成的森林覆蓋,一捲捲的蓆子和箱子向各個方面翻開,長杆子到處揮舞,每個人講起話來,都像是在為自己辯護一般,聲音就像一群烏鴉在討論某塊玉米田好不好吃一樣。這些孔子的追隨者下船所製造的吵鬧與擾攘,引來許多人圍觀。最後事情顯然有了令人滿意的安排,每個人扛起能考驗挽馬體力的重擔,開始排成單行縱隊走進城裏,前往由他們同胞提供的住處。


這些人不可能是因貧窮而出洋的。中國人遷徙是有幾百年歷史的現象,或在中國境內移動,或遠赴海外,人們冒着經過計算、認為可承擔的風險,把財富投資於前往未知之地的旅程,離開家人和熟悉的事物,尋找心所想更美好的前景。1850年代的中國淘金客延續這種傳統,爭相到發現金礦的加州一碰運氣,希望從巨大利潤中分一杯羹,或當工匠、貿易商、金礦工人,或當廚師、建築工人和家僕,這些工作有的是受金礦吸引的白人放棄的,有的是由新的繁榮所創造。前赴加州和澳洲的中國移民,絕非如許多人所說那樣是身不由己的卒子或俘虜,他們是主動的施為者,在許多方面決定自己的動向,並為自己的經濟前景運籌鋪謀。


袁生是最早一批抵達舊金山的華人之一,他在1849年5月6日乘搭「燕子號」(Swallow)離開香港;是在數以千計走上這趙旅程的華人搭客中,首個被提及名字的人,其他人只是被稱為「搭客」或「僕人」的無名氏。根據一個說法,袁生是香山縣人,很可能是在澳門長大,1820年左右來到紐約定居。他很可能在逗留美國東岸時歸化為北卡羅來納州公民,之後在某個時間回到中國,但又再次離開,這次去了加州。他在襟美慎街(Commercial Street)和乾尼街(Kearny)交界處開了一間名為澳門吳淞的餐廳(Macao Wosung Restaurant),還經營貿易公司,以他自己的名字取名袁生號。他在1852年安排首個粵劇團到加州演出,尤其體現了他開創進取的魄力。


他一直保持高姿態,《上加利福尼報》在1852年初形容他是「本市知名商人」。他懂英文又深諳西方的處事方式,能擔當華人移民與加州當局之間的橋樑,因而成為華人社會領袖。他為香山縣人創辦陽和會館,對同鄉有特殊建樹。在1852年,加州州長比格勒(Bigler)提出立法禁止華人移民,令袁生大為氣忿,在《上加利福尼報》上刊出一封憤怒的長信,撻伐州長的種族主義態度,並提醒他華人是擁有優越文化的民族。袁生的信不只顯示他運用英文自信嫻熟,對美國憲法有深入認識,還反映加州華商愈來愈自信和老練。


陳樂是另一個早期旅居當地的華人,他在1850年與幾名夥伴在舊金山創立濟隆號,開設零售商店,向外國人售賣精美花哨的中國貨,同時經營興旺的進出口業務。濟隆號後來成為該市最大的華人商號,在香港、上海和横濱都設有分號和聯號。除了這兩人,到了1849年底,至少有另外300名華人來到舊金山,這些人絕不能以「苦力」來形容。他們聚集在昃臣街(Jackson Street)的廣東酒樓舉行集會,通過決議委任美國人伍德沃思(Selim Woodworth)為華人的律師。他們覺得自己是「身處異鄉⋯⋯的外國人」,在遇上意想不到的困難時,需要有人提供指導和建議,並擔任他們的仲裁者和顧問。這是個嚴肅的場合,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只有華人群體中「體面高尚」和擁有崇高社會地位的成員,才獲邀參與這次聚會並通過此決議,大概還要貢獻金錢支付這項服務的成本。難以想像被壓榨和受勞役的人能夠參與。到了1850年底,許多華人企業都雲集在那裏,沙加緬度街(Sacramento Street)因此被稱為「唐人街」。  


出版社:中華書局(香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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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冼玉儀(Elizabeth Sinn)

冼玉儀(Elizabeth Sinn)

冼玉儀(Elizabeth Sinn),香港大學香港人文社會研究所名譽教授,海外華人歷史及香港史專家,著作以英文為主,包括︰The Bank of East Asia: A Century of Innovation, Progress and Commitment (2019), Meeting Place–Encounters across Cultures in Hong Kong, 1841-1984 (2017), Pacific Crossing–California Gold, Chinese Migration, and the Making of Hong Kong (2014), Rethinking Hong Kong: New Paradigms, New Perspectives (2009), Power and Charity: A Chinese Merchant Elite in Colonial Hong Kong (2003) , The Last Half Century of Chinese Overseas (1998), Growing with Hong Kong: the Bank of East Asia 1919–1994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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