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植物日》

《日日植物日》


幸好桃花依舊

農曆新年前幾天乘車經過大埔林村,路旁種植桃花的農田早把桃花鋸下、送到年宵花市,希望賣個好價錢;花農一年下來的辛勞,就靠這批桃花「盡地一煲」,換取來年的生活費和飯後煙。沿途只見餘下毫不起眼、沒多少花朵的矮小植株,在冬日濛濛的陽光下,灰棕色的枝幹和鋸樹後留下的樹樁,跟乾旱的泥土混為一色。忽然間,驟眼看見一片殷紅,心想大概有奇逢應早春,於是趕忙下車求證。

真的出乎意料,這小塊農田,約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居然仍保留着廿來株一米半至兩米多高的桃花,每株密密麻麻的,長滿深桃紅色、重瓣的桃花,枝上還有許多待放的花蕾,實在如詩經《桃夭》所說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剛走到農場入口,就見到花農捧着一株兩米高的桃花,花枝部分已經套上特大的紅色膠袋,在完成交易後,便把那株桃花扛在肩上,隨客人送到路邊等候的客貨車。他也沒管我,任由我在田間欣賞他的桃花。

田壟上的桃花主幹不高,但長出許多分枝,枝上密生花蕾和花朵,在在顯出花農的悉心打理。他們為了讓桃花長得濃密、樹形漂亮,必須定期去頂芯(terminal bud),破壞頂芽的頂端優勢(apical dominance),減除生長素(auxin)的抑制,讓側芽生長發育成分枝,又要小心修剪,加上抹芽(抹除多餘的側芽)、摘芯、扭梢等工序,甚至抑強扶弱,以保持樹體平衡。為了方便選購後搬運,花農在歲晚更用尼龍繩將所有花枝斜斜向上綑成一叢,又為已被認購的桃花掛上寫着買家的紅布條。桃花是落葉喬木,每年初春,先開花,後長葉。正常的植株可高達10米,小枝(long shoot)紅褐色或褐綠色,平滑。花大多單生,無柄或者接近無柄,長在短枝(spur shoot)上;花萼五枚、深紅褐色、密生短柔毛;花瓣五枚(單瓣)或因部分雄蕊退化變成重瓣、寬倒卵形、寬矩圓形或接近圓形、頂端一般無缺刻、粉紅、紅或白色;雄蕊可多達40枚;子房上位,披毛;果為核果,內果皮硬、帶不規則深溝紋。雖然文獻說桃花沒有雌雄異熟(dichogamous),但見到花瓣尚未開展時,淺綠色的柱頭已經露出花蕾頂端,未知能否接收花粉。後出或與花同出的桃葉,橢圓狀披針形至倒卵狀披針形,邊緣具細鋸齒,兩面無毛或底面小脈間有短毛;葉柄常具一枚腺體。

桃花是薔薇科(Rosaceae)的成員,同科的植物包括許多重要的經濟植物。以水果和乾果來說,薔薇科是個寶庫,常見的品種計有桃(peach)、桃駁李(nectarine,實在是果皮上無毛的桃)、李(plum)、西梅(歐洲李prune)、南華李(Chinese plum)、杏(apricot)、巴旦杏(almond)、櫻桃(cherry)、青梅(mume)、梨(pear)、蘋果(apple)、山楂(hawthorn)、士多啤梨(strawberry)、枇杷(loquat)、榅桲 (quince)、紅草莓(勒士啤梨raspberry)、黑莓(blackberry)、波森莓(boysenberry)、野櫻莓(chokeberry)、雲莓(cloudberry)、洛根莓(loganberry)、美莓(salmonberry)、泰莓(tayberry)等,全都令人垂涎。

園藝和插花的品種亦多不勝數,除了桃、梅、李、枇杷之外,玫瑰(rose)自然脫穎而出,它和月季花(Chinese rose)及七姐妹(seven sister rose)都是園藝的寵兒,其他還有繡線菊(spiraea)、石班木(Hong Kong hawthorn)、火棘(firethorn)、貼梗海棠(flowering quince)等,為人間帶來無限春色。

在介紹植物命名法規和拉丁學名時,桃花亦會上場,負責解釋拉丁學名的規則。我會打開英文版《中國植物誌》和《香港植物誌》,指出兩本植物誌採用的學名分別是Amygdalus persica和Prunus persica。前一個學名是雙名法(bionomial nomenclature)開始的時候,林奈(Linnaeus)給桃花訂定的名字;他用上「persica」(波斯的)這種加詞,原因是歐洲人認識的桃子早期是從波斯傳入的,雖然現今查明桃花原產中國北方,再傳播到亞洲周邊地區,但因優先權的規定,我們也無法更改。另一方面,林奈將西梅(歐洲李Prunus domestica)、杏(Armeniaca vulgaris)和杏仁(巴旦杏仁Amygdalus communis),分放在不同的屬內,但其後大多數的專家將它們全歸入Prunus屬。

另外在介紹物候和生態學的概念時,我喜歡引用詩詞。蘇軾《桃花》就以「爭花不待葉,密綴欲無條(密麻麻看不見枝條)」來描述桃花的先花後葉現象。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也觀察到氣候與緯度和海拔的關係,從而寫下「人間(低海拔地區)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沒想到春天躲在這山寺裏)」。

回大學時,取道大埔道,途經大埔尾村的巴士車禍現場,才驚覺距離中大入口的赤泥坪站,只有一站之遙。路祭已經結束,但巴士站仍然封閉。一次的超速,導致19死63傷,許多家庭妻離子散,春節也黯然失色,聞者傷心,聽者流淚。誠望逝者安息、生者節哀、傷者康復,亦求政府和巴士公司予以撫卹  ,並且趕快修改路段的安全,以及加裝安全帶和車速攝影機等安全措施。

想起崔護的《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朱淑真《生查子·元夕》(亦有說是歐陽修所作)也留下「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生命無常,往往未及預備,即人去樓空。面對崔護和朱淑真點出的無奈與哀愁,我們也該心存謙卑,慶幸天道永恆,桃花依舊!

2018年2月18日



出版社:中華書局(香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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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畢培曦

畢培曦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植物學文學碩士及哲學博士、香港中文大學理學學士及工商管理學碩士、香港中文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客席教授、明報星期日專欄作家、中國食品藥品檢定研究院標準組織委員會委員及中國食品藥品檢定研究院中藥民族藥檢定所顧問。 曾任香港中文大學生物系教授、中藥研究中心主任,為香港中藥及食品鑒定和品質控制研究的先驅。協助香港政府部門、消費者委員會及工商界鑒定中藥及食品真偽與中毒案例、測試產品品質和安全性、提供技術培訓和顧問服務。主要研究方向為中藥及食品品質控制、效用及有效成分、以及植物分類和生態發表學術專著和論文逾300篇、專利12項,及專欄文章逾15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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