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再聚:武俠世界六十年》

《江湖再聚:武俠世界六十年》


硬橋硬馬說南派


我第一次讀武俠小說,說出來你大抵不相信,並非金庸,更遑論平江不肖生,而係南派武俠小說作家朱愚齋的《少林英雄新傳》。五十年代,香港娛樂少,只有看電影、讀報章和聽廣播。我從小愛看粵語電影,對電影裏的少林寺英雄方世玉、洪熙官、三德和尚、陸阿采等懷着濃厚的興趣,知道有小說,便向附近的租書檔和世叔伯,租借了不少相關小說,我是山人、念佛山人,同是佛山人、禪山人......眾家著作看了不少。書中人物,硬橋硬馬,紮實有勁,驃勇絕倫,成了我心中英雄,對小說也因而上了癮。我在《武俠小說三流派》中,這樣介紹南派武俠小說的源流—「四九年中國改朝換代,武俠小說不興,北派廢滅,武俠小說移植香江。三三年始,林世榮弟子朱愚齋撰黃飛鴻別傳於《工商晚報》,許是南派武俠小說濫觴。相隨其後者有我是山人(陳勁)、念佛山人(許凱如)、同是佛山人(楊大名)和幽草(王香琴)。南派小說多描述少林高手如洪熙官、陸阿采、方世玉、三德和尚等生平事跡,書中拳腳,一板一眼,有根有據,盡是洪拳招式,背景集中廣州、佛山、南海、福建一帶。香港多粤人,南派遂得以中興。」

南派武俠小說興自三四十年代而歿於六十年代,原因肇於一場轟動省港澳的吳、陳擂台比武。這就是說香港在新派武俠小說(金、梁)興起前,便已有南派武俠小說的存在。咱們香港少年,大多喜歡粵東玩意,什麼跳飛機、彈波子、拍公仔紙、拋米袋,連看武俠小說也挑少林寺的洪熙官、陸阿采、方世玉為對象。方世玉年少調皮,性情跟我相合,更為我所鍾愛,輒想自己是方世玉,跟同學講手,偶一不慎打傷對方,告上老師那裏,被罰留堂抄書。看南派小說的習慣,维持很久,迨新派武俠小說興起,少年心多,貪新忘舊,一度癡迷至甚之南派小說即被棄如敝屣。今已暮年,回首前塵,南派小說確有其存在價值。根據武俠小說掌故家燕青的說法,南派武俠小說其實來自廣州。他在《武俠小説的南派與北派》裏,這樣說:當時的廣州不但是廣東的省會,也是文化中心。廣州有大小報館數十家,集中在接近珠江河畔的光復中路,儼如英國報館集中在倫敦艦隊街(Fleet Street)一樣。廣州出版的報紙除了在市內銷售之外,還銷售到港澳和珠江三角洲各地鄉鎮。珠江三角洲一向民豐物阜,鄉人的購買力不弱,所以廣州的報館都很重視四鄉的銷路。四鄉的讀者以農民為主,他們不喜歡看那些「酲酲塔塔」的所謂愛情故事,武俠小說才是他們的至愛。於是,以銷售四鄉為主的幾份報紙,如《越華報》、《國華報》和《現象報》等,便以武俠小說來滿足他們的閱讀需要。雖然那個時候上海已經有不少動人心弦的武俠小說銷售到南方,例如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和王度廬《鐵騎銀瓶》等,但由於這些小說背景和人物都是北方的,而且對話也夾雜着許多北地方言,除了一些知識份子,最低限度也是中學生,才會對這些被稱為北派的武俠小說感覺興趣。可是所謂南派的武俠小說便不同了,書中所描述的人物都是他們所熟悉的,例如在擂台上打死雷老虎的方世玉、大打廣州機房仔的胡惠乾、行俠仗義的黃飛鴻。這些人物在廣東,由八十老翁至三歲小童都是耳熟能詳的;而且,這些武俠人物所對抗的對象,都是一些土豪惡霸,這些壞人又是草根階層最熟悉的,農民思想簡單,看到惡人被剷除,當然是大快人心。北派武俠小說人物所使用武器是刀劍和十八般武藝,廣東農民對這些武器較為陌生,什麼「十八金錢鏢」之類,他們會一頭雾水,不知是什麼東西。但在所謂南派小說中所使用的武器,草根階層讀者就最為熟悉。因為廣東武師教授武藝,不像北方武師的注重舞刀弄劍,除了拳腳之外,特別注重就地取材,例如棍棒,在農村到處都可以順手取得,甚至用來挑東西的扁擔,也可用來施展棍法,大家最崇拜的黃飛鴻,他手上就只有一根棍棒,就能把奸人和惡霸打得跪地求饒,人心大快。燕青記性真好,居然還記得我邀請他寫了一篇南派武俠小說《紅船好漢》,描述紅船漢子抗賊事跡。燕青原名劉乃濟,非獨能文,還是粵劇老倌,對粵劇源流,知之甚詳。見我盛意拳拳,雖未曾寫過武俠小說,欣然接受挑戰,在《武俠世界》發表了處男之作。小說寫得流暢清順,可讀性高。惜乎《武俠世界》其時已是風雨飄零,搖搖欲墜,再無力負擔龐大稿費,燕青意興闌珊,無意再寫。

出版社:中華書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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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沈西城

沈西城

上海人士,幼歲來港,接受英式教育。七二年赴日習日語,畢業於國際學友會日本語學校。回港後從事文字工作,翻譯日本推理小說,出版的有《霧之旗》、《沒有果樹的森林》、《喪失的禮儀》等等。中年為生活,寫了不少小說,較著名的有《怪蛾》、《奪命茶》等。晚年專注於掌故撰寫,結集成書者有《舊日滄桑》、《舊日風景》、《西城紀事》和《西城憶往》。近日創作了《金庸逸事》一書以資紀念一代文豪金庸。此書分別在香港及中國內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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