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隻生了厚繭的手》

《那一隻生了厚繭的手》


退休

清晨醒來,看看錶,六時多,我不是退休了麼?他想,於是繼續睡去。再起牀時已是九時多了。

 

他走下大廈,大廈的管理員看見他,問:「今天不用上班?」

 

「休息一下。」他答。

 

「對啊,休息一下,真好。」

 

在快餐店吃早餐的時候,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緩慢地吃,緩慢地攪拌咖啡,而且他開始觀察其他人客。這個時候,人客稀疏,大多都是七老八十。一個中年坐在一角,攤開報上的招聘廣告。他的心情很愉快,想起一句歌詞:「笑蒼生太繁忙。」

 

第二天,同樣的時間下樓,又遇到大廈的管理員,問:「今天不用上班?」

 

「自己放假。」他答。

 

在快餐店吃早餐的時候,他又看到那個中年,頭髮微禿,穿着整齊,抱着一個公事包,但眉頭繃緊,久不久就看看手錶。他的心情很愉快,但忽然想起書本上有一句用得很濫的話:哀矜勿喜。趕忙把嘻笑的臉色收起。

 

第三天,晚了一點下樓,遇到另一位管理員,同樣的問題。他有點不耐煩,答:「有甚麼好做!」

 

在快餐店裏他一直坐到中午,看了二十頁書,再不見那位中年。

 

第四天,同時遇到大廈的兩位管理員,再沒有人問他同樣的問題了。大家面覷面,奇怪地變得有點尷尬。

 

這大廈,住客做甚麼工作,幾位管理員都很清楚,平日出入彼此總是有講有笑,大概只有他,偶爾扯搭兩句,說話不多,大家其實也摸不透他的身份、職業,看他外表斯文,戴眼鏡,下班回來老像鬥敗的公雞,曾問他是否任職銀行,他只答:「我像嗎?」做保險?「很辛苦,但很不保險啊。」不過有時問他一兩句信上的英文地址,他反而認真地解釋。

 

第五天,他在同一時間出現,而且看來髭渣未剃,年紀較長的一位管理員,忽然低聲對他說:「這個年紀,抓事不難的,別灰心⋯⋯。」眼睛眨了一下,彷彿泛起了淚光。


出版社: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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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何福仁

何福仁

原籍廣東中山,在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著有詩集:《龍的訪問》、《如果落向牛頓腦袋不是蘋果》(獲第四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詩獎)、《飛行的禱告》;散文集:《再生樹》;遊記及讀書隨筆《書面旅遊》;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獲第四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評論獎推薦獎)。編有《西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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