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由無名,到「香港村」、「香港島」,到「香港島、九龍半島、新界和離島」合稱,經歷了政治地理的不同界劃,經歷了一個自無而有,而變形放大的過程。重要的是,「香港」這個名稱底下有「人」;有人在這個地理空間起居作息,有人在此地有種種喜樂與憂愁、言談與詠歌。有人,有生活,有恩怨愛恨,有器用文化,「香港」的意義才能完足。

要理解「香港」,不能單憑「香港人勤奮工作,應變靈活,悉心戮力發展經濟,成為國際商貿中心」,這幾句官方門面話;或者「香港,是一個畸形兒——富麗的物質生活掩蓋著貧瘠的精神生活」,那種居高臨下的譏諷與嘲笑。種種現象,其背後總有其文化政治的脈絡、春秋歲月的前後關聯。處於今日,或者我們有種責任,打開歷史通道,探看這個由「殖民地」到「特別行政區」,上上下下競以「忘情」隱沒身世的城市。總有些人希望「香港」只活在當下,遺落過去,沒有記憶、沒有「我」。

這本書以「抒情」為題,是因為我相信香港還是有情;情所棲遁處,就在於可以載心的香港文學。這本書也是我對「抒情傳統」思考的延續。我以為從屈原《楚辭·惜誦》的「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抒情」開始,到陳世驤於1971年發表〈論中國抒情傳統〉(“ On Chinese Lyrical Tradition”),從「抒情」到「抒情論」,可見「情」之「抒」(或作「杼」、「舒」、「紓」),牽涉到內與外、心與物、主體精神與現實世界之間的互動,是一個雙向的過程。抒情不僅僅是抒發私我的牢騷、單向的夢囈,而是個體與外界透過某種渠道與形式的溝通與協商。「香港文學」的真義,在於身處這個地理空間的人,如何與圍繞他的時空周旋對話;情牽兩端,形諸言語文字,一個名為「香港」的「地方」由是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