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

《紙上》


 

臨水而書


在這城市生活久了,對這裏的海,也有了感情。這感情,是滲透積聚起的,如同漲潮時的海水,慢慢蔓延到岸上,一點一點地,當你突然發現漫上了你的腳背,已過去許多時日,是無知覺後的猛醒。


除去初到香港時的浮光掠影,這積聚大約由西環開始,與思鄉相關。有一段時間,住在山道上,晚上去散步。沿着水街往下走,一直走到山下有燈光的地方,是西區運動場。在那裏認識了一群朋友,其中一個,還帶了他的狗。這些朋友在這裏打籃球,熱鬧地聊天。性情都是歡樂的調子。他們和我交談,用或好或壞的普通話,間或教我幾句廣東話。有人突然揭露其中某句俗語是粗口,要教壞後生仔。被譴責的人便激烈地笑,掩飾自己的不過意。那狗也是歡快的,自己一個,兀自圍繞球場奔跑、轉圈、追逐滾動的球,是自得其樂。後來,我寫成了一篇小說,紀念這短暫的交情。被圈住的運動場外,便是海。這海在夜色中泛起凜凜的光,被鐵絲網分割成了光斑。遠處望過去,有一些浮航與機船的影。附近是一個碼頭,也是這些朋友做工的地方。後來我白天去看過,整齊地排列着桔色和藍色的集裝箱。近旁堆疊了輪胎與汽油筒。顏色暗淡的小輪上,伸出左右擺動的鐵吊。「哐」的一聲,是貨物沉重的下落。臨岸的海,顏色也是暗淡的,有淺淺的機油的繽紛痕跡,閃爍不定。悠遠的汽笛響起,這海水便波動一下,呼應了航船的離去與歸來。這是勞動的海。


乘坐天星小輪,往返维港兩岸,漸成熟悉的經歷。在香港開埠的時候,這港曾經是廣闊的,填海取地改變了天然的海岸線,造就了港內的風浪。七十年代的時候,筲箕灣的碼頭,還會有人在岸邊游泳。如今的水質與激流,已令人卻步。維港的美色,已無關海港本身。


我生長的城市,也有大水所現,是長江。不過我們家住在市中心,看不到。後來讀大學的時候,分部在江北。每個星期乘巴士往返,總要經過長江大橋。這橋下,自然就是滾滾的江水,薑黃色的。有些船隻游弋來往。初見心裏很有些澎湃,為了每個星期都能將這江水看一看,不辭長做江北人。見多了,也有些倦。有霧的時候,水天便都是朦朧朧的一片,連橋頭堡上的工農兵雕塑,都只剩下一個輪廓,這時候情緒也變得空落落了。


其實,還有另一條河。因為在城裏,和人們日見夜見,水靜風停。因為歷史,又因有一些浮靡的風雅,這河其實與人們更親近些,關乎它的日常與閨秀氣。昔日有人論蘇學士和柳永的詞,說是關東大漢和十七八女郎之別。長江若與這條河一比,也同樣適用。後者讓人愛,卻是起不了敬畏心的。有朱姓和俞姓的老派文人,作過同題作文<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外人讀了都是極嚮往。燈影和歌娘,好像都是大半個世紀前的風致,如今在這河上又復興了。上一次回家,路過這條河,看見又多了許多的花船。穿紅着綠的本地人,載着金髮碧眼的國際友人,神色都是怡然的。水是清澈得多了。九十年代初,河道污染成了這城市的公憤。如今乾淨了,回來了。回不來的,是有關這河的記憶。小時候,元宵節的燈會,河岸上奇芳閣的清真點心。奇芳閣還在,卻如同別家的老字號大小,經營得舉步維艱。將樓下,也已經租給麥當勞了。


出版社:中華書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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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葛亮

葛亮

一九七八年出生,香港大學中文系畢業,獲哲學博士學位。現任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作品出版於兩岸三地,著有小說《北鳶》、《朱雀》、《七聲》、《戲年》、《謎鴉》、《浣熊》,電影隨筆《繪色》等。部分著作被譯為英、法、俄、日、韓等國文字。曾獲二○○八年香港藝術發展獎、首屆香港書獎、台灣聯合文學小說獎首獎、台灣梁實秋文學獎等獎項。作品入選「當代小說家書系」、「二十一世紀中國文學大系」、「二○○八、二○○九、二○一五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二○一五年度誠品中文選書」。長篇小說《朱雀》獲選二○○九年度「亞洲週刊華文十大小說」,二○一六年初以新作《北鳶》再次獲此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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