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筆緣來》

《妙筆緣來》


武夷山水

二十多年前,我组織了一幫研究歷史文化的朋友,到武夷山考察。計劃是想一舉三得,首先考察宋代以來蜚聲海內外的建窯黑釉瓷,特別是日本茶道訛稱為「天目」的茶碗。其次是探索福建茶近千年的變化軌跡,從宋代建安貢茶的興衰,如何發展到近代的武夷岩茶。第三是調查明代出版業是在甚麼樣的山區僻壤發展起來,居然盛極一時,儘管刊印的質量低劣,卻成為全國首屈一指的印刷中心。那時的武夷山有個機場,似乎只是軍用,任務是密切注意台海風雲,屬於國防機密的等級。我們從廈門出發,打聽了一下,像我們這種學術考察,與國防根本沾不上邊,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買了機票,就可以好整以暇,飛進武夷山。只能先乘鷹廈鐵路到南平,再由南平乘汽車到武夷山。帶路的是廈門大學的陳支平教授,同行的有台灣大學的徐泓、石守謙、王芝芝等,人人都興致勃勃,一心想要飽覽武夷山水風光。


那一路的辛苦且不去說他,倒是見識了祖國人民改天換地的本事。也真切體會了「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的涵義。從南平到武夷山,全程兩百六十多公里,正在修一條高速公路,奠築路基。漫山遍野都是民工,每個人手裏一把榔頭,把大石頭敲成碎石顆粒,以「螞蟻啃骨頭」的人海戰術,征服自然。我們當然也就「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一路顛啊顛的,顛到了武夷山,那經驗真是沒齒難忘。


考察的結果,雖然跟預想的不盡相同,總算是有點收穫。讓我們真正大開眼界,不虛此行的,卻是飽覽武夷山水之秀麗,以及九曲竹筏的泛流之樂。那時我們還年輕,泛舟之餘,還要攀山越嶺,穿過一線天,越過水簾洞。看了茶洞還不足,還翻過幾個山頭,去探望九龍窠裏的那棵大紅袍。我記得很清楚,那時的大紅袍茶樹,貼着山崖生長,只有兩株,一高一矮,像是威武的將軍帶着隨從,在山邊眺望戰場。山崖下面是一片平地,種滿了茶樹,看管的茶農告訴我們說,這是小紅袍,是由大紅袍樹上接枝過來的,外面人喝的大紅袍就是從這些樹上採摘的。山崖上那兩棵正宗大红袍,專供上貢之用,我們也不敢亂動。山邊有一間簡陋的茶寮,給監守任務的茶農休息之用,他請我們進去,沏茶享客,要了三塊錢,讓我們好好品嘗了一番武夷岩茶的滋味。隨後我與支平攀爬了懸崖壁立的接筍峰,再與大家會合,一起攀登了天游峰,俯瞰九曲溪水盤旋,真是盡一日登山之樂。


最近因為考察朱熹在婺源、鉛山、武夷地區的遺跡,再次造訪武夷山。只有半天的時間,根本不可能遊山玩水,只去探訪了朱熹的武夷精舍遺址以及武夷宮。這個武夷宮的歷史很悠久,是祭祀仙人武夷君的,至少可以上溯到唐朝之前,有過不同的名稱,叫「武夷觀」、「會仙觀」,到了宋代定名為沖佑觀,朱熹還曾擔任過此觀的主管,寫過詩文吟咏敘述。元代改稱萬年宮,明朝以後就混着稱呼,隨便亂叫了。此次考察頗感遺憾,因為沒見到古代的遺存,只有新建的假古跡,不倫不類的,看了令人赧然。


回到香港,吳繼遠先生請我去看他新收的古瓷,其中有十隻武夷地區遇林亭窯的描金黑釉茶碗。有四隻在碗心畫了武夷山水,並在碗沿書寫了朱熹的〈九曲棹歌〉,本來應該是十隻一套的。拿起一隻書寫序詩的茶碗,仔細觀看,果然詩句清晰完整:「武夷山上有仙靈,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識個中奇絕處,棹歌閒聽兩三聲。」再看山水圖畫,居中是崔嵬的宮殿建築,下面有兩個字「佑人」。我凝神諦觀,發現「佑」字上面,隱隱約約有個「沖」字,而「人」字上面磨損之處也應該有個字,於是,告訴吳先生,畫中的宮殿建築一定是「沖佑觀」,而這四個字應當是朱熹文章中提到的「沖佑羽人」或「沖佑仙人」。


吳先生大吃一驚,沒想到我拿起第一隻碗,才上手,就看出了關鍵端倪。我也樂不可支,沒想到回到香港,居然在一隻茶碗的武夷山水裏,看到了朱熹時代古跡的圖像。


出版社:中華書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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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鄭培凱

鄭培凱

詩人,學者。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耶魯大學歷史學博士。曾任教於紐約州立大學、耶魯大學、佩斯大學、台灣大學、新竹清華等校,一九九八年到香港城市大學創立中國文化中心,任中心主任,推展多元互動的中國文化教學。現任香港中華學社社長,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諮詢委員會主席,二○一六年獲頒香港政府榮譽勳章。 散文著作有《真理愈辯愈昏》、《高尚的快樂》、《樹倒猢猻散之後》、《游于藝:跨文化美食》、《吹笛到天明》、《流觴曲水的感懷》、《行腳八方》、《迷死人的故事》、《雅言與俗語》、《品味的記憶》、《在乎山水之間》等。學術著作以文化意識史、文化審美、茶文化、崑曲傳承、陶瓷貿易、經典翻譯及文化變遷與交流為主。著有《湯顯祖:戲夢人生與文化求索》、《在紐約看電影:電影與中國文化變遷》、《茶香與美味的記憶》、《茶餘酒後金瓶梅》、《中國歷代茶書匯編(校注本)》等,並主編漢學研究譯叢,如《史景遷作品》叢刊、《近代海外漢學名著叢刊(百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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